
你准备好开始“女性主义漫游”了吗?
每次Pussy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我都要查查当地有没有与“女”相关的“景点”,游览这些地方往往让我感到放松。
相信很多姐妹都跟Pussy有一样的习惯,所以我们特别推出了「女游」这档新栏目。期待和大家相互分享、交流彼此在旅途中的“与女相关”。如果你也对自己在旅行中的女性主义发现有话想说,请投稿至文末邮箱。
今天是“Kyara”带我们去“洛阳、郑州”漫游,期待下次是你~

Kyara
轻盈一跃
去河南吧,它的厚重可以承载任何解读。在此地,“回头看”是一种历史本能。它以文字和物为媒介,将古与今放置在一个空间——比如偶然瞥到的地铁站名,可能叫“东周”。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彼时“妖女”尚未被赋予贬义,预言着这片土地从来不乏女性传奇:妇好、冯太后、冯幽后、武曌……耳熟能详或者小众冷门,只要有心,故事总会被听见。
但听故事容易,找痕迹难。寻找女性遗存,绝望的瞬间在于,“她们”在历史中的存在被刻意书写成父权制的注脚,因而寻找直接遗存并非易事,更遑论用文物去串联一个女性的个体生命史了。
看到书架上的《翦商》《武则天研究》和《彼美淑令》,我心向往之:那就学会在缝隙里捕捉些什么吧,毕竟从“具体”的人切入总是好的。所以这趟旅程,我打算从找寻武曌开始。

武曌,山西人,长在长安。但真正的武皇“痛城”,却是河南。无论是卢舍那大佛,还是省博的武则天金简,亦或是“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的剧目《薛怀义》,都以各自的方式向来人讲述着她的故事。
先从卢舍那大佛说起。它位于洛阳龙门石窟的西山南部山腰,具体在奉先寺内。它坐西朝东,面向伊水,背靠西山,处于伊阙之间。
从入园到真正来到大佛足下,可不是一条丝滑的坦途,要挤过人山人海才能抵达这一武皇作为供养人助脂粉钱两万贯才得以诞生的盛唐珍品之脚下。尽管景区体验不甚美妙,但是看到她的一瞬间,我耳边的一切噪音都被屏蔽了。

河南洛阳,卢舍山大佛。
“卢舍那大佛的脸参考了武曌本人”,已经成为一个历史谣言或是争论。但从“公主丰硕,方额广颐,多权略,则天以为类己”这段对太平公主的描述中,人们也能附会出许多关于武则天的外貌想象。
所以无论这个“谣言”真假,这尊佛像早就成为一种象征,与武皇进行了强关联,一同打包强势进入历史谱系,不容忽视。
游人如织,人来人往,讲解声、赞叹声不绝于耳。大家一提到大佛,总会夹杂着对武曌本人的一两句评论,敬佩有之、戏谑有之、贬低有之,但大佛只是静默注视,尔来1300年。

在洛阳城畅玩几天后,我又来到郑州。彼时《唐朝诡事录》正在热播,里面有提到武则天金简。我好奇极了,遂来到河南博物院,进行一场“媒介朝觐”。
“传统史学在强大的叙事过程中,程度不同地破坏了历史的第一现场,而利用新史料,第一现场可能被挽救,至少被部分恢复。”
史官下笔太狠,女人一旦沾上权力便成了“妖后”,在history中打捞“她们”的历史切片,必须先对男性主导的正史书写祛魅,无论执笔者是哪位泰斗。
我们不能老讲旧东西。但新史料的“新”,不仅在于要从女性视角重新书写过去,还需要慷慨的大地时不时地抛出一些新的好东西——譬如,武则天金简。

武则天金简,河南博物院镇馆之宝之一。
武则天金简于1982年被登封一位农民意外发现,金简虽只有63字铭文,但信息量巨大,包含着武周时期新造的一批汉字,如:
武则天为自己所造的名字“曌”,取“日月当空”之意,取代“照”,象征阴阳同尊、女主合道;替代“国”字的“圀”,寓意统御八方、天下归心,象征武周的疆域与统治合法性;还有如今已难以打出、以“〇内加卍”所写的“月”字,则象征吉祥,暗含女性为大阴之精的意涵……
原来武女士早在那时就朴素践行了福柯“话语即权力,而权力又会生产新的话语”的理论。她明白改变观念,需要先改变语言。
我复读这63字:“上言大周国主武曌,好乐真道,长生神仙。谨诣中岳嵩高山门,投金简一通,乞三官九府除武曌罪名。太岁庚子七月甲申朔七日甲寅,小使臣胡超稽首再拜谨奏。”
脑中突然响起梅艳芳的《芳华绝代乱世佳人》旋律。日月当空,是我罪名。

在省博待了一天,第二天本人买了套票,直奔郑州中牟“只有河南·戏剧幻城”。《薛怀义》剧场,是我这次旅途的奇妙所得。
剧场介绍里明确表明,观众需18岁及以上才能进入,我抱着好玩儿的心思走进去,却发现原来此“十八禁”非彼“十八禁”:它只是勾勒了一个权力位置为“女”,却妄想当人上人的男人,因自证男性气质,最终被欲望吞噬的故事。
旁白的第一句话,便引得全场善意大笑:“武则天……山西人……私生活混乱”。大家不敏感,是因为知道后面一定有反转。瞧,即便是所谓的“厌女”表述,大家也能靠直觉感知其背后是轻松调侃还是恶意污名。

《薛怀义》剧场的介绍。
从武皇出场开始,《薛怀义》这部剧便隐约与20年前的电视剧《大明宫词》产生了跨时代互文,反复紧扣一个主题:当你把一个男人置于女人处境,他就会成为女人。
历史上的薛怀义,原是洛阳卖药郎,因受武皇宠爱成为她第一个面首;后出家为僧,监修白马寺、明堂,因功封梁国公;他骄横跋扈,纵火烧毁明堂,自此彻底失宠。最终由太平公主奉武则天之命将其缢杀,尸首送至白马寺焚毁。
火烧明堂是薛怀义命运转折点,也是本剧的高潮。在大火里,薛怀义悲壮地、嘶吼地、咏叹地、愤怒地诉说自己的丰功伟绩:我要让整个洛阳城,都如同白昼!我才不只是一个面首,我要你们都无法忽视我的存在!
似乎这样,可以洗刷掉什么。但武皇只是轻盈一句“烧就烧了吧,我要愿意,再盖一个就行了”,随后,薛怀义死。

薛怀义剪影。
当男人成为爱宠,他就会变身为一种被凝视、被观赏的客体,而这不过是过去几千年来女性的日常呈现。
他歇斯底里地彰显野心与男子气概,于上位者看来不过是玩闹罢了,毫无威胁。太阳照常升起,新的面首还是会来,而薛怀义不过只能自怜一句:“他,能有我香吗?”
故事尾声,编剧生怕我们还是无法理解主旨,遂借武皇之口,更加平静地道出“性转”前后的微妙:“如果我是个男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你们会说开枝散叶、雨露均沾,尽量为皇室多留子嗣。如果是个女皇帝,有三四个男宠,你们就会说,不要脸。”

薛怀义剪影。
走出剧场,这场追寻武皇的旅程,也暂且落下帷幕。
从洛阳到郑州,武曌留下了传说、留下了遗存、留下了态度。浓墨重彩,酣畅淋漓。她的开天辟地,让史书即便不甚客观,也绝不容忽视。
但我并没有因此满足,站在武皇那条时间轴,继续往回看:南北朝的冯幽后和商代的妇好,跨越1700余年的历史光谱凝视彼此。
接下来,我要在这片土地上追寻她们的身影——冯幽后与妇好的故事,不该只被简化成社交媒体上的爱情叙事。咱们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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